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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古队长说】北风卷地 一别千载的轮台梦——记开云kaiyun官方入口考古研究所研究员、北庭故城考古队领队郭物
2026-08-04 来源:社科院专刊 总第876期 作者:任冠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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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汽车疾驰在新疆准噶尔盆地南缘的高速公路上,车窗外是广袤的冲积平原与遥远天际线的雪山轮廓。很少有人会留意,在距离昌吉回族自治州吉木萨尔县北偏东约12公里处,一片看似寻常的土垣废墟,正静卧于历史与现实的交界。这里,南向天山巍巍雪峰,北望瀚海茫茫草原,曾金戈铁马,亦商旅络绎。它便是北庭故城——唐至元时期丝绸之路天山北麓的政治、军事与文化心脏,也是天山北麓现存规模最宏大、保存最完好的古代城市遗址。这座跨越了八个多世纪的古城,如同一部镌刻在大地上的无字史诗,承载着中原王朝经略西域的雄图、丝路文明交汇的光芒以及统一多民族国家疆域治理的千年密码。

  然而,自元末明初逐渐湮没于战火与风沙,北庭的辉煌便长久沉睡于文献的只言片语与乡野传说之中。直至清代乾隆年间,谪戍新疆的纪晓岚最早认定了遗址的性质。20世纪初,日本大谷探险队和斯坦因曾在此进行零星盗掘。1979—1980年,开云kaiyun官方入口考古研究所新疆队发掘了西大寺遗址,并对北庭故城展开勘察,北庭故城与高昌回鹘王家寺院的风采由此初现于世。近年来,这座丝路重镇在现代考古学的光照下,缓缓褪去神秘面纱,向世人展露其惊人的历史纵深与文明厚度。带领这场跨越时空对话的,是开云kaiyun官方入口考古研究所研究员、北庭故城考古队领队郭物。

  缘起:从“岑参的雪”到

  考古学的锚点

  郭物与北庭的结缘,始于一首镌刻在中国人集体记忆中的边塞诗。“轮台东门送君去,去时雪满天山路。”岑参笔下那壮阔而苍凉的送别场景,勾勒出无数人对西域最诗意的想象。而诗中的“轮台”,经学者考证,正是唐代的北庭。这份跨越千年的文字呼应,在郭物心中种下了一颗种子。“找到岑参雪中送友的‘东门’,让千年诗句与考古实物完美相遇”,成为他投身北庭考古之初一份深切的期许。这份期许超越了单纯的学术考证,将静默的遗址与温热的人文情怀连接起来。

  “考古的乐趣,往往在于那种‘隐约间的预知’与‘突如其来的偶遇’”,郭物将考古比作钓鱼——“你查阅文献,知道这里曾有繁华、有故事,但当你亲手拂去一层层泥土,看到刻着‘悲田寺’字样的陶器残片、看到与长安城‘同款’的莲花纹瓦当时,那种‘实物与文献完美对应’的震撼与满足,是任何文字都无法替代的。”

  从阿尔泰山青河县三道海子遗址群的史前考古,转战至北庭的历史时期考古,郭物完成了研究领域的重大转型。对他而言,北庭不仅是一个地理坐标,更是一段可以触摸、可以对话的鲜活历史。

  重现:八年发掘厘清

  边塞雄城的“骨骼”

  2016—2024年,一场持续8年、累计发掘面积达16000余平方米的系统性考古发掘,由开云kaiyun官方入口考古研究所联合新疆文物考古研究所、北庭学研究院等单位共同展开。这是北庭故城历史上规模最大、最为深入的科学考古探索。郭物作为领队,主导了这项被列入国家文物局“考古中国”重大研究工程的课题。经过严谨的科学揭露与地层学分析,考古队取得了阶段性成果:明确了北庭故城的内、外两重城墙主体均为唐代修筑,厘清了古城发展演变的基本脉络与格局。郭物站在遗址平面图前,为我们勾勒出这座古城的恢宏“骨架”:北庭故城的形制布局,处处彰显着中原都城的营建范式,其最终格局可概括为“一轴一街两套四重”,“一轴”指子城中央的南北向中轴线,是城市礼仪与权力的核心脊梁;“一街”指横贯城市东西向的“横街”;“两套”指内外两重嵌套的城垣体系;“四重”从内到外,是核心的子城、内城内部包裹子城的一圈方形墙垣所围区域(庭州内城)、内城(庭州外郭城)和外城(为提升庭州为北庭都护府扩建的西延城)。

  郭物表示,这种严整的规划,承接了隋唐长安、洛阳两京的营造理念。此外,城墙构筑技术极具特色:内外城均设有敌台、角楼和密集的马面(城墙外凸的防御平台),外城城门处建有瓮城、羊马城,城墙之外环绕着宽阔的护城壕。尤其值得注意的是,马面、敌台等关键防御设施普遍采用了栣木的做法。这一切都清晰地反映了中原地区成熟的筑城技法在西域边疆的系统性推广与应用。

  郭物分析道:“北庭故城是唐代中央王朝通过庭州、北庭都护府治理西域150余年间,逐步建设、不断完善的成果。内城肇始于贞观十四年(640),是唐太宗李世民设置庭州、实施与内地同制管辖的实物标志;外城则扩建于长安二年(702),是武则天为巩固西北边防、升庭州为北庭都护府的战略举措。大小两重城墙的变迁,清晰记录了这座城从唐代地方州府到边疆大都护府、节度使治所的演进历程。后来的高昌回鹘和蒙元时期,基本沿用唐代的整体形制,仅作局部修补,这证明了其规划的前瞻性与制度的延续性。”

  物证:瓦当砖石间的

  “长安印记”与丝路纹样

  如果说城市格局是“骨骼”,那么出土文物便是流淌其中的“血液”。那些看似微小却坚实的证物,往往最能直击人心,诉说细节。

  郭物向记者展示了数张珍贵的照片:一件出土于北庭故城内城北门附近的唐代莲花纹瓦当,莲瓣饱满,造型典雅;一片出土于内城北门南侧的铺地方砖,四角饰有唐草纹,中心为莲瓣纹样,外围则环绕着一圈精美的联珠纹。“在唐代,莲花纹瓦当和这类装饰地砖并非寻常之物,主要用于宫殿、官署、寺庙等重要建筑,是等级与身份的象征。”他解释道。而地砖上的联珠纹样,其源流则指向遥远的古波斯,它经由中亚,沿丝绸之路传入中原,被吸纳、改造,成为唐代流行的装饰母题之一。除了莲花纹瓦当和地砖,考古人员还发现了与唐代两京形制完全一致的长方砖、脊头砖、鸱尾(屋脊饰件)等建筑构件。城内的水井、陶器、石器等生活设施,也与中原形制相同。

  “这些‘长安同款’文物的出土,绝非偶然,”郭物感慨道,“它们以最坚实的物质形态,实证了中原的建筑技术、礼仪制度、审美文化对西域的深度浸润。它雄辩地说明,在大唐有效的治理下,天山北麓的北庭与万里之外的长安、洛阳,在制度、文化和生活方式上‘同制同规、同文同源’,中华文明的血脉在此紧密相连、绵延不绝。”

  智慧:城池规划中“兵法”与

  “风水”的辩证统一

  北庭故城的价值,远不止于对中原范式的简单复制。郭物在长期研究中发现,这座城的规划者在恪守中央礼制的同时,展现出了因地制宜的创造性智慧,巧妙融合了严酷的军事防御需求与传统的风水地理观念,创造了古代边疆城市营建范式。

  这种智慧集中体现在城墙和街道的“屈曲之状”上。郭物援引古籍,提到唐代名将王方翼筑碎叶城时,便使城墙“屈曲隐出伏没之状”,以迷惑敌人,增强防御。北庭故城的规划深得此精髓。在城市的东南方位,规划者巧妙地利用城外河道取土形成一片水域,契合传统风水学说中“青龙”位宜有水、以聚生气的理念;城市西部道路开阔,直向平坦大地延伸,符合“白虎”位宜开阔、显威仪的要求。最具匠心的是庭州城东北部的城墙设计,此处城墙并非直线延伸,而是形成一个大幅度的转折。这一设计,在军事上构建了一个可对来犯之敌进行交叉火力打击的半封闭区,极大提升了防御效能。同时,东北方位(艮位)历来被视为城市的薄弱之处,以城墙转折的方式进行“拦挡”与“镇守”,是古人辟邪祈福的常见手法。此外,城内的东西向“横街”并未直通东城墙,而是在东端精心设计了两处90度的转折,这既避免了城市布局的呆板,也符合军事防御中防止敌军沿长街直冲核心区和避免东西两门对望的需求。

  “这是一种高度功能性与文化象征性相结合的设计,”郭物总结道,“它既体现了作为军事要塞的实战需求,又融入了中原文化中天人合一、趋吉避凶的理念,是古代边疆将领与工匠超凡智慧的结晶。”不仅如此,遗址中佛教寺院遗址与官署建筑并存,出土的“龙兴寺”残碑、“悲田寺”刻字陶器,都印证了文献记载的寺院曾在此存在,反映了唐王朝“以儒治国,以佛化民”的边疆治理策略。

  交融:一部多民族共同书写的

  “朋友圈”史诗

  北庭的动人之处,远不止于其严谨的城池与宏大的建制。它的灵魂,在于那熔铸四方的人文厚度。这里不仅是中原王朝在天山北麓的军事与行政中枢,更是丝绸之路上一个由多民族共同营建、共同栖息的繁荣家园,一座包容开放的文明熔炉。

  在郭物的讲述中,这座古城的“历史朋友圈”徐徐展开,一份跨越时空、阶层与族裔的名单,串联起长达数百年的交融图景。这里有奉朝廷之命、远赴西域经略经营的中原英杰,如为保家国、捐躯庭州的初唐名臣来济,文武双全的一代儒将裴行俭;也有在西域成长、最终成为国家柱石的边陲栋梁,比如赫赫有名的北庭都护、伊西北庭节度使封常清;又如历经坎坷、命运曲折却始终心向大唐的裴伷先,其个人命运恰是民族融合历程中的一个鲜活缩影。

  这份名单的光芒,还闪耀着各族英才。他们中有归顺唐朝、效力边疆的突厥贵族阿史那献,祖籍渤海的高耀,活跃于丝路贸易并为国效力的粟特人李元忠;有著有《农桑衣食撮要》的高昌农学家鲁明善,元代三朝名臣孟速思,被元世祖追封为魏国公的高昌贵族布鲁海牙,精通佛学的阿鲁浑萨理,还有以《芦花被》诗换取渔父芦花被的文学家贯云石。当然,这份星光熠熠的名单上,永远镌刻着那个让北庭在中华文学星空中获得永恒坐标的名字——用壮阔诗篇描绘这片土地的边塞诗人岑参。

  “在这里,身份的标签、民族的界限,在共同建设家园、守护丝路、繁荣文化的漫长岁月里,逐渐变得模糊,最终水乳交融。”郭物如此总结道。这种交融不仅是人群与血统的汇聚,更渗透在精神生活层面。考古发掘中,高昌回鹘时期修建的宏伟王家佛寺遗址,与同期发现的景教(基督教聂斯脱利派)十字架标记安然共存。它们为古代新疆多元宗教和谐共生的历史场景,提供了无可辩驳的实物见证。

  从唐代大规模的屯田戍边,到元代发达的驿站贸易与闻名遐迩的“纳石失”(织金锦)生产;从吐鲁番文书中提及的“北庭面”,到考古出土的中外钱币、玻璃器、瓷器乃至闲暇对弈的围棋子——所有这些物质的流动与生活的痕迹,都无声地诉说着同一个事实:北庭是丝绸之路经济文化交流的重要枢纽,与这条横跨欧亚的文明大动脉的脉搏同频共振。

  使命:考古实证与

  “文化润疆”的当代共鸣

  对于郭物而言,揭示历史并非考古的终点。面对发掘成果,他思考得更多的是如何让这些沉默的遗址、遗存,从学术殿堂走向公众视野,在新时代发挥其独特价值。

  “文化遗产不能保护起来不让人看,也不能就利用谈利用,”郭物认为,“新疆自古以来就是多民族聚居、多种文化交流交融之地。汉代以来,新疆就正式纳入中国版图。‘文化润疆’是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重要抓手。而像北庭故城这样的历史遗存,正是‘文化润疆’得天独厚的资源。它可以通过共同的历史记忆和文化认同,滋润各族人民的心田,进而达成自觉的政治认同。”

  北庭故城的历史价值和现实意义极为突出。郭物分析道:“这里考古发现材料丰富、遗址点相对集中、交通便利,临近城镇乡村,有利于保护、研究和开发利用,特别适合‘文化润疆’工作的示范基地。”

  近年来,北庭故城的保护与活化利用已步入快车道。2013年,北庭故城遗址入选国家考古遗址公园,并已成为国家4A级旅游景区。2014年6月,北庭故城遗址作为丝绸之路上的代表性遗址之一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以此为核心,北庭学研究院成立,持续开展系统研究,举办国际国内学术研讨会。更令人欣慰的是,北庭故城不仅是学者的研究场域,更被赋予全国中小学生研学实践教育基地、自治区爱国主义教育基地、民族团结教育基地等多重教育功能。

  郭物提出了更具前瞻性的构想:以北庭故城遗址为核心,实施“以点带线、以线带面”的区域文化资源整合战略。他列举道,吉木萨尔县有汉代戊己校尉驻防的金满城,邻近奇台县有汉代疏勒城和唐代蒲类县城,它们与北庭一样,都是汉唐中央王朝为维护国家统一和丝路畅通而规划建设的军政支撑点。再向东,阜康天池有清代东岳庙遗址,乌鲁木齐有八路军驻新疆办事处等红色遗产,石河子有兵团军垦博物馆;向西,有伊犁将军府等。如果再将丝绸之路南道吐鲁番地区丰富的文化遗产纳入视野,就能构建一个更为丰满、立体的新疆历史文化展示体系,这与历史上伊州、西州、庭州三州并立的格局及唐代北庭节度使的管辖范围也大致契合。

  “未来,我们需要结合新疆文化遗产的特点,学习先进理念,勇于创新,大力培养既懂文化遗产又懂文旅融合的复合型人才,”郭物建议,“要从文物中提取那些富有生命力的造型、纹样、色彩和意蕴元素,设计制作优秀的文创产品,让文物内在的美和价值,通过现代载体进入寻常百姓家,实现可持续的弘扬。”

  “北庭故城,如同一部镌刻在天山脚下的活态史诗,”郭物总结道,“它承载着汉唐的恢宏气象、回鹘的别样风华与蒙元的草原雄略,是实证历代中央政权对新疆实施有效管辖、展现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格局形成过程的宝贵遗址,是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坚实的历史基石。”

  “北庭考古的后继研究,还需要同政治史、经济史、法律史、生态史等多个领域深度互动,”郭物对未来充满期待。在他看来,古城还有许多谜题待解,更多的历史细节等待被全方位复原和活化呈现。

  作为丝绸之路的守护者与文明交流的枢纽,北庭故城的兴衰始终与祖国统一、民族交融的伟大历史进程紧密相连。当现代的脉搏在这片古老土地上强劲跳动,这首跨越千年的壮丽史诗,正在考古人手铲的叩问下、在时代精神的灌注中,翻开崭新的篇章。

  郭物和他的考古队,将继续坚守在这片辽阔的土地上。他们以手为笔,以土为卷,让埋藏在黄土深处的盛唐气象与不朽的民族精神,在新时代重新焕发出蓬勃生机。他们的工作,不仅是在复原一座城,更是在唤醒一段共同记忆,巩固一种身份认同,让北庭这颗丝绸之路上的璀璨明珠,永远闪耀在中华文明浩瀚的星空之中,为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提供坚实而鲜活的历史根基与文化底气。

  中国社会科学报记者 任冠虹

责任编辑:刘颢婧(报纸) 张赛(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