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慧（民族文学研究所）

　　不同于书面史诗，口头史诗的文学语言与音乐表演相辅相成，共同构成了其演述整体。但因不同学科理论分野和研究领域的局限性，其整体性往往在学术研究中被人为切割，以至史诗学界更关注作为文类的史诗，音乐学界则对史诗音乐知之甚少。

　　中国拥有其他国家无法比拟、丰富多样且能够口头活态传承的史诗资源，为探索创新国际史诗学理论提供了沃土。然而，一直以来，作为口头史诗不可或缺的音乐研究却未得到应有的重视，不同族群的跨文化比较更是鲜见，长年深耕这一领域的研究者寥若晨星。放眼国际学界，以史诗为研究起点的口头诗学相关理论已硕果累累，而史诗音乐研究依然是一个尚未被充分开垦的领域。基于此，《史诗音乐范式研究：以格萨尔史诗族际传播为中心》一书在研究视角和理论方法上进行了富有创新性的探索。

　　一是关注中国史诗学学科建设中尚未被充分重视的音乐视域。在国际口头诗学领域，美国学者阿尔伯特·贝茨·洛德和约翰·迈尔斯·弗里曾述及音乐在口头史诗演述中的关键作用，德国学者卡尔·赖希尔则分析阐述了音乐对于完善史诗口头属性的核心价值。事实上，中国史诗学界也已认识到音乐之于史诗的重要意义，但因学科边界的限制而难以涉猎。

　　作为口头性阐释的补充，音乐是史诗演述、创编、接受及文化意义诠释必不可少的要素之一。该书将史诗演述与其音乐表达之间的内在关系和族际比较作为研究起点。由此出发，一方面聚焦史诗音乐的体裁特性，思考史诗叙事演述性的音乐维度；另一方面在音乐形态、历史信仰和地方传统的整体观照下，论证音乐在形塑特定叙事传统时呈现的文化多样性，从音乐视域观察藏族、蒙古族和土族格萨（斯）尔史诗交往交流交融轨辙。

　　二是推动构建中国史诗音乐范式。多民族共享的格萨（斯）尔史诗传统是中外史诗学界的研究焦点。以往史诗音乐研究更多停留在音乐形态的分析层面，该书在藏族、蒙古族、土族格萨（斯）尔史诗音乐间建立跨民族、跨文化比较的阐释空间，目的是通过宏观视野的观照，发现族际史诗音乐口头交流的认知通则。

　　在与国际前沿理论的对话中，该书通过分析三个民族格萨（斯）尔史诗音乐大量样本，提出符合史诗音乐活态传承规律的“史诗音乐范式概念体系”，创建了扎根中国本土、走向音乐表达的四个概念工具，即“史诗音乐范式”“传统曲库”“范型部件（含范型曲调）”“具体曲调”。以此为基点，该书进一步在概念间互涉关系中搭建动态呈现史诗口头创编过程的理论阐释模型，从音乐维度与跨学科视野构建和完善中国史诗学自主知识体系。在此基础上，笔者将史诗音乐范式延展至文化阐释层面，提出其背后可能隐匿着一种不断重复的、表达生存夙愿的文化范式。

　　三是探索民间文艺学与民族音乐学的跨学科研究方法。该书将民族音乐学方法引入史诗口头创编的讨论中，致力于打破学科壁垒，在史诗音声档案与田野研究的交互参证中探索中国史诗学的跨学科研究路径。基于史诗口头文学与音乐的整体性和互构性，作出一系列尝试。

　　其一，依据史诗文类和史诗音乐体裁的特性，结合音声档案与田野资料，在耳治与目治间确立样本选择和分析比较的标准。其二，通过对藏族、蒙古族格萨（斯）尔史诗汉译本的参互勘比，发现文本间异中有同的叙事模式。其三，兼顾三个民族格萨（斯）尔史诗诗行与曲式结构的微观与宏观视角，应用纵横取样法，对选定的演述样本作整部通篇的记谱分析。其四，誊写音乐样本的史诗诗行。其五，完成诗行与曲调的对应工作，并进行腔词关系分析。其六，进行民间文艺学与民族音乐学的跨学科文化研究，从音乐向度厘清史诗族际交往交流交融的脉络。

　　四是在反思中构建史诗音乐研究的中国视野。该书在学术话语和学理性建构层面寻找与世界史诗音乐研究的对话窗口。卡尔·赖希尔曾对世界史诗音乐的特征进行了概括和提炼，但通过对其旋律特征参数与步格功能的观察和反思，该书认为此参数的底层逻辑是西方与非西方的二元对立思维，以此判断史诗音乐的属性、功能与历史，无法涵盖世界各地不同民族传统的史诗音乐。基于此，本书逐层解析此参数为何无法完全包纳中国丰富多样的史诗旋律类型，以形态分析为根基，揭示史诗音乐与汉族曲牌在叙事口语思维层面的通用法则，并在中国传统音乐体系中建构史诗音乐创造力的解释空间。

　　总体而言，《史诗音乐范式研究：以格萨尔史诗族际传播为中心》是构建中国史诗学自主知识体系跨学科路径的有益尝试，为今天依然在世界范围内存续的活态史诗传统提供了走向“全观诗学”的中国视野。